阳春三月，野菜破土而出。
3月28日上午，济南南部山区柳埠镇黄巢水库附近聚集起不少年轻人。他们兴致勃勃地扛着小铲子、挎上竹篮子，只为亲手挖到“第一口鲜”。
这个春天，《诗经》里“采采芣苢”的古老场景，被重新演绎为一项热门户外社交活动。荠菜、苦菜等野菜褪去了“忆苦饭”的旧印象，成为亲近自然的新标签。
与野菜有关的消费随之升温：电商平台上，挖野菜神器（便携铲、手套）销量双位数增长；生鲜App里，超百种春菜被集中上架，香椿价格一度突破百元；野菜踏春团悄然兴起，单日收费动辄上百元。
值得追问的是，野菜为何突然受追捧？拥有资源优势与食用传统的山东，能否接住这股热潮，把挖野菜的一时热闹变成一门实实在在的生意？
荠菜
01
年轻人掀起“打野”热
在黄巢水库路边的草地上，记者碰到了“00后”济南姑娘小胡。今年开春以来，她笑称自己“一有空就找地儿挖野菜”。
“相比户外徒步，挖野菜不仅能感受大自然，还能把食材带回家，更有成就感。”一边说着，她向记者展示了自己新加入的本地“挖野菜群”，群里有人相约结伴出行，有人自发整理“打野地图”，上面标注了山东常见野菜的分布位置，甚至精确到具体地块。
而在社交平台上，这股“野菜热”早已席卷而来。截至3月28日，小红书平台#挖野菜话题获得2.6亿浏览量、超107万讨论；搜索“打野”，几乎满屏都是挖野菜地点推荐和避坑指南。
为什么简单的体力劳动如此吸引人？山东大学新闻传播学院教授臧丽娜认为，因为它为年轻人提供了一种“精神快充”。
“一铲下去，春天和好心情一起被‘挖’出来。”她表示，相比被动消费式的休闲方式，这种带有参与感的体力活动，更容易让人从钢筋水泥的环境中短暂抽离，在泥土的触感和野菜的清香中获得满足。更重要的是，这种体验门槛极低——不需要昂贵装备，也不依赖专业技能，一柄小铲，就能开启一段简单放松的时光。
与山野间的自然气息相比，菜市场也弥漫着春天的味道。近期，各类野菜纷纷上市。记者走访济南多家农贸市场及蔬菜店，发现其价格依据品相有所不同。荠菜每斤售价在3元至5元之间，面条菜每斤约2元，苦菜和蒲公英约5元，白蒿价格略高一些，要10元左右。
“现在正是吃香椿的时候，买来炒鸡蛋特别香。”3月27日上午，市民王女士在济南七里堡批发市场挑选了一小把香椿，“老板说这是从南方进的货，每斤26块钱。上周还要50多呢，降价了。”
记者调查发现，不少商贩称，售卖的荠菜等野菜都是纯天然的野生菜，但也有商贩坦言，大部分野菜来自人工种植。“路边、绿化带、工厂附近的野菜不能随便摘来吃，很可能重金属和农药残留，有致癌风险。”济南本地商贩张大爷直言。
02
野菜产业面临现实考题
野菜虽火，转化为稳定收益却并不容易。
3月21日下午5点，德州市陵城区义渡口镇老高村，益农土地股份专业合作社理事长高世昊送走了今春最后一波采摘荠菜的客人。
老高村地处德州西南部，距离市区约40公里。高世昊发现，这几年春天，总有不少城里人驱车来村里踏青游玩，顺便挖点野菜，“我想着，干脆专门种上一片野菜，既能给村里带来人气、还能增加收入。”
德州市陵城区义渡口镇老高村益农土地股份专业合作社荠菜采摘园
于是，从2024年底开始，该合作社拿出10亩地尝试种植大叶荠菜，亩产稳定在3000斤，主要供给商超和餐馆。“今年，我们开始让大家来采了，按2元一斤称重结算，没想到挺受欢迎。5天的活动，一共吸引了1400多人，现场销售了快1万斤。”高世昊说。
但野菜并非一门轻松的活计。野菜娇嫩，从采摘、分拣到预冷、包装、运输，环环相扣，任何一步出问题都可能影响品质。若缺乏冷链和稳定销路，一旦鲜菜运不出去，很容易在途中腐损，前期所有投入都会打水漂。
高世昊告诉记者，该村附近三四个乡镇都曾种植过荠菜，但基本都没做起来，“有人想打时间差，让荠菜早点上市，就上大棚种植。可温控不好，菜很快就老了，口感一差，价格就卖不上去。”
类似的行情波动，在市场上并不少见。以香椿为例，头茬上市时每斤能卖到五六十元，等到尾茬，价格跌到几元也未必有人买单。再加上产量受天气影响大，“一年赚、一年平、一年亏”几乎是常态。
即便如此，高世昊依然看到了发展空间。3月26日，他告诉记者，已有济南客商前来洽谈合作，计划将荠菜用于面条、果蔬汁等野菜食品加工，下一步，合作社还打算扩大野菜种植面积和品种，“要把野菜采摘玩出新花样”。
随着“野菜经济”升温，相关产业正从零散的时令采摘迈向规模化开发。中国林业年鉴数据显示，我国山野菜产量已由2004年的21.5万吨增长至2023年的44.4万吨。翻倍增长的背后，离不开持续提升的市场需求与资源开发能力。
记者观察到，山东已有多地利用农作物种植间歇期或与其他经济作物套种，推动野菜规模化种植，并叠加采摘、农家乐等业态。但总体来看，野菜仍停留在零散采集和小规模种植阶段，资源优势尚未转化为现实产业能力。
03
野菜经济到底是谁的春天？
“这几年，野菜在餐饮界越来越受欢迎。它清淡、有营养，很符合年轻人的口味。”在山东凯瑞商业集团菜品研发学院院长、长安巷·博山菜馆主理人孙超看来，野菜真正的价值，除了“鲜”，还在于“短”和“稀”。
“像香椿、荠菜，一年也就吃几十天，错过得等一年。我们要把这种时令感，融合鲁菜本味，变成一种让食客每年都惦记的味道。”经过多轮改良，孙超在今春推出了一款炸鲜肉香椿春卷，还配上春天头茬韭菜作为引汤，一天能卖出五六百份。
除了以创新姿态走上饭店餐桌，野菜还逐渐融入乡村旅游场景。在沂蒙山蒙童胜境旅游度假区蒙童圣境，多家农家乐将野菜融入砂锅、烧鸡、创意菜等菜系之中，形成专属于临沂山野的味觉标识。“食材新鲜、安全透明、地道烹饪的明厨明档，是吸引游客的重要原因。”相关负责人介绍。
不过，记者发现，与浙江、贵州等地已经较为成熟的“挖野菜+民宿体验”一体化文旅产品相比，山东相关业态仍显分散，多停留在“餐饮+野菜”的简单叠加阶段，难以形成完整的消费闭环。
“若想抓住这波‘野菜热’，关键在于整合能力。”泰安市旅游行业和精品旅游促进会会长宋其涛建议，可以从多个维度整合文旅资源，打造深度体验项目。例如，推出野菜采摘与住宿套餐，让游客在山居生活中，体验采摘与美食；还可以结合非遗美食和地方文化，设计“认领土地、播种收获”共享农田项目，让人们更有参与感。
“换句话说，发展野菜经济，不仅要提升种植技术和市场渠道，还需要深化文旅融合，打造贯穿整个产业链的生态体系。”宋其涛说。
（大众新闻记者 王鹤颖 参与采写 徐付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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